冬日札记

第七章 世界之大

                                  

亲爱的庆子,某一段时间我开始迷上搜集各式各样城市名,这些记忆与生活重合,仿佛城市名不丢失的话,我的记忆也不会丢失,生活的某部分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直岛与安藤忠雄,读他的谈论建筑的书;京都与鸭川,2013年追过一部叫《鸭去京都》的日剧;镰仓则是看完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后彻底爱上的城市;里斯本与Erich Maria Remarque一本叫Die Nacht von Lissabon的小说;鹤岗则是因为一篇网络上流传盛广的买房记;鄂尔多斯与电影《老兽》;武藏野与国田木独步;列宁格勒与俄国电影《命运的捉弄》(The Irony of Fate);汕头与一篇“劲爆”的扫毒行动报道;帕特森与电影Paterson;孟菲斯与猫王……这些记忆有小有大,有深有浅,有好有坏,但这种存储似乎让我与整个世界都发生关联,不远不近,可远可近,这种触感正正好。   

闭眼不想看书的时候也会看点闲书,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比看正经书认真投入多了,当然这种投入是一种精神荼毒,不带脑子地端坐在椅子上,精神在神游,眼睛却在手机屏上,好像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看闲书上,无意义无营养之书,为什么我会时不时想要从中寻找一种放松呢?这种放松对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今天估计好安眠,安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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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Nikolaustag

         亲爱的庆子,期待你的明信片,真希望它能在圣诞之前飘入我的信箱。想起年少时候我们的通信,那些手写的文字被我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小铁盒里,被折成各种样式还隐隐带着点香气的信纸,许就是我青春的底稿,偶尔夜深人静之时还能隐隐约约嗅到那种含蓄的香气,淡淡地,一点点敲进我的心里。

         今日读了一本有趣的小书,一位俏皮的巴黎女士写她与书的故事,妙趣横生。书真的让人安心。我想,我想要一个家的最大动力就是能够放肆地买书,让每一本走过我生命的书都变成我的日常生活,单是每天静静地待在书架前,用手扫那些书腰上的文字,就足够让我欣喜。俏皮的女士让人喜欢,感觉她们的生活有一种独特的轻盈感,就像你一样。晚间的风自带舒缓的效果,吹到脸上,凉凉的,从眉心到心底都荡起一丝涟漪,为这个美好的冬夜。和你一起走过冬夜的街头,吃着热腾腾的烤地瓜,凉凉的风,和此刻一样。城市的灯光被寒气覆盖,显得有点清冷,远处小屋里的灯还亮着,却显得那么暖,好像要将人吸附过去。情绪涌动也就是一瞬间,暗淡下去的心情需要一杯热茶,入睡时间到了,夜也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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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雪还没来

         亲爱的庆子,冬天你最期待什么?

         家附近的加油站荒废许久后终于被利用起来了,变成了圣诞树市场。第一次有了买棵树回家装饰的冲动,想想也是可笑。第一年住宿舍,大厅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棵大圣诞树,没有一个人理它,它就那样孤单地站着,直到回收日被清洁工拖出去丢弃。我每天进出看到它,总想明天去装饰品点买点小物件和灯,可是就是想一想,我期待的节日好像与圣诞无关,也难怪我不想圣诞的事,没有大鹅,没有壁炉,孤零零,节日不属于孤独的人,所以那棵树来得不是时候。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想要一个节日,一个聚会,也许也只是想一想。一个人在节日小酌一杯吧。

         我好像更期待初雪,像女生一样许一个愿,像男生一样去表一个白,然后穿得暖和点,出门踏雪,带上眼睛和心,还有对你的想念。

         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呢?每天问自己这个问题,无从回答,好像今天变得更笨了些,还要说些什么呢?只想说我的大脑空荡荡,今天是这样,明天也许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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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中的恶魔

         亲爱的庆子,今天一直在想的问题就是,作为人,如何对抗心中的“恶魔”。当然,作为还在求知道路上的青年,恶魔肯定就是各式各样不入流的消遣和无所事事的闲暇。有时候会觉得我把自己挤到墙角,空间越来越小。本来作为上进的青年,自然是不喝酒,不聚会,不聊末流的话题,不看搞笑视频,不打游戏,可是依旧没有任何长进。细究原因,就是我把自己的靶子指向了错误的对象。我的恶魔是我不节制的生活习惯。常常一看就三部电影,常常读一本书熬夜也要读完,常常做烘焙做够一个星期的量,看似都是有裨益的事情,但是却打乱了我原本的节奏,读书,思考,这些都需要一个强大的routine节奏来支撑。学术生活更是如此,每日端坐书桌前,不管有没有收获,必须保证安静的六小时,这些看似简单,我却无法做到。

     明明什么也没干,什么都还没开始写,心已经开始疲惫。只有想到你,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期待着未来,心似乎期盼地要跳出来,却不敢用手去触碰它,总觉得像泡沫,闭上双眼,假装自己在五光十色的泡沫球里,随着风起飞,然后自由坠下。砰,睁开眼,我还是我,空白文档还是空白文档,你还是离我那么远。

         今天读聂鲁达的诗歌集Twenty Love Poems and a Song of Sorrow,昨晚睡前读的是Edith Wharton的The Age of Innocence最终章,原来我的记忆力也不过如此,读过两遍小说,看过一遍电影,居然连结局都想不起来,虽说是十年前,却也开始让我怀疑我的读书方法是否真的有问题,不求甚解得有些过分。真希望自己能够有所长进,跳出对自我的放纵,重拾节制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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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亲爱的庆子,睁眼闭眼,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闭上一只眼,用枕头遮住一只眼,明明知道夜里看kindle对眼睛不好,但是半夜醒来只有看电纸书一种选项,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涌上心头,烦躁感压抑住我的神经。倒不如打开一本小说,漫看起来。此刻醒来,端坐在电脑桌前,思考不顺,只能打开这个文档继续写下去。

         冬天的风,不在户外的时候,打开窗户,簌簌的声音格外好,打定主意去森林里走一圈,穿戴整齐后出门,凉意透心,有点后悔这个出门的决定。无论如何,出门总比宅在家里强。想带本书,选择困难,估计要在书架前待很久,天不等人,三点就不太适合了,绕湖一圈怎么着都得一个多小时,只能赶紧出门,不带书比较好。冬日适合读诗,我又绕到这个话题了,可是今日没心情与诗为伴,因为现实生活实在让人烦恼,此刻读诗只能增多忧愁。不过昨晚倒是读了几首古诗,倒有点趣味。“穷日文书有底忙,幅巾萧散集山堂。一樽病起初浮白,连焙春迟未过黄。坐上清风随塵柄,归途微雨发松香。临溪更觅投竿地,我欲时来小作狂。”(陆游《游凤凰山》)“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读完张大春讲“梦”字,似乎开始不那么纠结被梦延长的睡眠时间。梦的场景往往不明,而我能记住几个片段,总想再久一点,就能记下整个梦,想必我是太想抓住梦,反而被梦所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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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旋涡中的观察者

         亲爱的庆子,最近我又开始读诗了,从早些年的狂热中出走多年后,偶尔途经某些情感的小巷,也曾重拾一点热情,但消退之后往往陷入更深一层的麻木。我对诗歌的麻木让我害怕,我也尝试过在生活的各个场景寻找诗意,读诗的冲动,写诗的灵感,想诗的轻柔,诵读的投入,但这些伴随这些年一点点离我远去。而且生活总在我觉得自己找回对诗歌的爱的时候又来上重重的一击,现实,让我无从遁逃。我离诗歌的世界越来越远。

         这次重新开始读诗,说实话,我也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回顾之前几次读诗的短暂时光,大部分都是由电影引发的,从Jim Jarmush的Paterson, 到毕赣的《路边野餐》,再到William Nicholson的Hope Gap。但这次不太一样,从一个名字开始。在某次研讨会上见过一个在柏林的诗人,那是多年前,不知道为啥前几日突然想回忆起他的名字,尝试过很过种神经回路,找不到任何信息。后来突然想到,他姓肖,顺利找到。因此读了他几首诗,顺带又想起来张枣的几首诗,豆瓣下又有人提到马雁,顺带又找了找她的诗。这几日都沉浸在她的散文与诗中,寻找某种生活的印记。

         生活越变越小,只能缩进书屋去让世界变大,行万里路在今年不可行,倒是为读万卷书提供了一个时机。庆子和我一样,蜷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借助夜晚的灯来假装不那么孤单。

         晴朗的天,我却不想出游,锁在抽屉的情绪随着诗一起被放大。

冬日札记

第一章 你好,十二月

亲爱的庆子,虽然这不是写给你的信,但我仍想这样开头。卡在开头处太久,我想,索性我就这样开头,像甜蜜的情书,却诉说着苦楚。

早上喝一杯咖啡,或者更准确一点,下午早起之后喝一杯咖啡。牛奶的泡沫发出呲呲的声音,害我寻了好久,对声音敏感,也不是一次两次花这么多时间只为寻找一处源头。在夜晚常常细细听着城市的车声,听警笛声,听某辆车在深夜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听风声点亮了灯,听自己的心跳。我想我的夜晚确实无聊了一些,就如此刻,从一个梦中醒来,踏入真实的世界,却显得如此局促不安,因为无事可干。可明明日历上写满了需要完成的任务,提不起精神,就像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植物,像是在等待春天,又像是等待死去。我等待一个奇迹。希望此刻你能在我身边。

 从我的书桌向外看,隐约能看见一户人家的窗,那扇窗没有窗帘,灯和我的作息一样,夜晚亮一夜,看久了,就把它当成了我深夜的唯一伙伴。真正的朋友,似乎一个也没有。庆子也离我越来越远,但我真的不能在消沉的情绪里待太久,努力冲破,只能靠在冬日的大街上走一走,呼出白白的气,让凉风吹散我的忧虑,尽管我明白,一进屋,烦恼与忧愁自然又来了。我想我是不是该搬家了。

十二月一号,如期而至,时间永远不会失约。

告别Haus 5(第十九弹)

阳光有点扭捏,大团的云朵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不一会暖意就消散在空气中,过几分钟,阳光透过云层,探出了头,这样的阳光显然不能够满足冬末旅人的需求。

时间变得有点难熬,哪怕来点度假的阳光也是好的,闭上眼,还能在阳光中畅想点心事,衣服晒得微微发烫,眼睛却舍不得睁开。此刻在海边,或在开阔的山顶上,也可以在树林掩映的山谷里,宁静与温暖比任何一切都重要。

室内的温度让我本就微弱的惜别之情消失地无影无踪,也不是说想逃离,只能说腻烦:无止境的施工区,时不时就坏的洗衣机,隔壁的大喊大叫,吞噬草皮的古老树根,窗户,厕所,地面,衣柜,狭小的空间。告别系列就这样结束吧,因为我似乎高估了自己的离愁别绪,年纪渐长,告别也就变得愈发轻易了。

告别Haus 5(第十八弹)

这些天宿舍区的暖气又出问题了,本以为这次也会像前段时间那样,周五坏,忍受一个周末,周一就能修好。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没见Hausmeister来宿舍区检修,Whatapp宿舍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可暖气的问题还是能解决。没有暖气的柏林冬末,屋里空气让人厌烦,潮湿阴冷,比南方的冬天还讨厌。躺在床上的时间超过十二小时,全身筋骨都不像我自己的,运动的热情被阴冷打败,越冷越不想动。暖气坏了,热水供应也出了问题,热水管的水最多只有三十度,心情越来越不好。本来在家正适合读点闲书,一触到冰冷的空气,就什么也不想干。虽不至于冷到打哆嗦,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僵硬,一下子唤醒十几年前在南方上学的记忆,冷风冷雨,凄凄惨惨。

偶然发现rbb的旅游节目,Kessler Expedition,果然适合这个冬天,看他坐新式马车走Romantische Strasse,看他骑自行车穿越Tirol区,看他和哈士奇一起穿越Spreewald,一路上他找路人聊天,太有趣了。不过也明显能感觉到不同地区的居民的性格特点,南部普遍热情大方,过得非常恣意,而哈士奇那一期正是冬季,整个勃兰登堡地区显得太冷清,很多小村小镇路上都看不到一个人,受访者都挺有礼貌的,但明显历史感要重很多,尤其是die Wende带来的改变。勃兰登堡州的很多农村基本上都是老年人社区,年轻人都搬到大一点或者直接到柏林生活,农村愈发冷清。

告别Haus 5(第十七弹)

闭上眼睛,想到无数个词,想到许多书的篇章,定神细想,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反反复复。

一直以来都为我的不良读书习惯担忧,所有书似乎都是一种方法,不求甚解法读,读完之后就像雁过不留痕一般,若要正儿八经地复述所读的书的大意或者中心思想,我肯定是不及格。首先对书中出现的不熟悉的概念或者事物从不做笔记,也很少及时检索,其次对书中的重要观点常常略过不看,错过精彩部分,还有我看书的速度太快,囫囵吞枣法,看似每天都手不释卷,其实真正能够在脑子里留下印记的实在少之又少。每每猛然一惊,自言自语说不能再这样读书,颇有架势地拿出笔记本,自我剖析,提出改进的建议,也下定决心从第二天开始改变。而事情的结果,不用我多说,以我的性格来看,肯定是无疾而终。闲书和专业书都是同一种读法,难怪我现在的水平依然差得让我不好意思提我的大学出身。读书重要的是兴趣,没错,我对每本我打开的书都兴致盎然,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读完之后总觉得很沮丧,这种沮丧感使我又一次陷入对自我的怀疑中。

这段时间没有认真地读过专业书,小说和游记文章读了不少,都是用Kindle读的,睡前半个小时是我阅读此类小书的黄金时段,有时候一不小心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整本书读完才能安心入睡,而且当天的梦境肯定与睡前看过的书和由此想到的生活记忆有关。每次拿起专业著作,看不了几页就开始走神,面对一个新的概念与观点完全没有记录引用的意识,没有问题意识的读者读专业书,结果就是“读过”,没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