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居-竹林的故事

在城市漫游是件有趣的事，S发现漫游的乐趣时，她早已经从家乡的小城市走出来，到北京上学了。城市很大，她也不经常往外跑，对偌大的城市说不上害怕但也说不上喜欢，杂乱的城市布局，乱七八糟的店，街道很宽，必须要找到天桥才能轻松地过马路。熟悉的地方只局限于学校周边，有限的周边。那日说巧也挺巧，她下了公交后去做家教的地方，课程结束后，天突然下起了小雪，公交车怎么等也等不到，索性她就沿着大马路向前走，这条街不像学校外面的那条大马路，让人想快点逃离，高高的树耸立在两旁，尽管冬天带走了树叶，依旧也可以感受到街道的亲近，不宽不窄，两边的树让人安心。天色开始渐渐暗下去，S希望可以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心情与天气是S最弄不懂的，早上起床，看见大晴天，心情一下子就非常好，觉得一整天可以干很多事情，看见阴天，就只想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想，躺着看床板，如果是雨天，就想出门踏踏雨，闻点芳草香，为心充电电。碰上大风天，想在高处吹风，俯瞰城市的高处，看城市中的所有树都跟着风起舞，心也随之一起动起来。沿着这条街漫步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青春期的某个阶段，她总想哭，要细究原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好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非得在结束高中生涯前来点青春期的叛逆之类的事情。那时候总想她自己能够走出小城市，然后开始一种期盼已久的生活，生活中有她喜欢的所有元素，阳光，风，山，水，睡到自然醒，灵感像泉水般喷涌，有可爱的读者，有肆意的生活，有熟悉而且互相理解的朋友，一个大露台，一个温暖的小家，而且十七岁的时候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轻易就能获得，只要离开这个小城市，她就能获得她需要的一切。现在二十一岁，离毕业只剩下一年，伤感却比青春期更多了些，读很多很多的书，花很长时间在图书馆里找寻自己感兴趣的书，不爱社交，也不爱说话，在课堂上永远是安静的，她想不清楚未来，索性就花大部分时间沉溺在现在，当下她可控的时间里。除了学习，在她发现城市漫游的乐趣之后，她就开始在周末用脚步来丈量这个硕大的城市，沿着一条走不到头的街道向前，与另一条街道交汇，继续向前，在心里默记这些街道的方位和名称，在脑子里为它们留下一点位置。一个人走，一个人寻找城市的印记，默默地想，偶尔在无人的小道放声歌唱，或者想到电影里的某段台词，大声读出来，也有时候讲述刚看过的某个故事，也随性做点现代诗，毫无美感却让她感到开心的诗。也带着相机，当一个漫步者。

她尤其喜欢晴天的光，所有事物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喜悦，天的蓝与云的白，映衬着行人欢快的心情，微微的风，吹开人抑郁许久的纠结。期待晴天的日子就像期待一场美妙的电影，底色完全清楚，但故事可以不断重写。S的故事好像很简单，却又充满了苍白的脆弱，我想写她的故事，好似我在写我观察到的许多人以及我自己的故事一般，有点单调却偶尔会让人思考自我价值的故事，只要能够让少量的读者体会到一个孤独着却依旧追寻美好的心，那我就满足了。

未老先衰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总会想起很多很久远的事情，十年前，二十年前，也许更早，四五岁时候。与他人倾诉过或讲述过的故事在加深印象的同时也不知不觉中被加工，完全只属于自己记忆深处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复杂的梦境会变得模糊起来，甚至会怀疑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在梦里出现过的，还有一些被写进日记却从未被翻阅过在偶尔的某日收拾房间找到之后重拾的记忆。我觉得我的记忆小屋中有太多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互相缠绕在一起，偶尔幸运能抽出一根，更多时候是越找越乱。

说实话，我对记录有执念。从2009年拥有自己的电脑开始，照片文件夹被我一点点填满，那些小时候翻拍的照片，朋友发过来的照片，古早时候QQ中的照片，从朋友拷贝过来的照片以及自己相机拍的照片，全部分门别类，渐渐越来越庞大，但每年都总能找到时间从头到尾翻阅好几遍。此外我也开始坚持用文字记录日常的生活。要说真正的开端要追溯到2015年，当时正在纠结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过得昼夜颠倒，某日躺在床上完全想不起前几天怎么过的，一片模糊。我突然惊住了，虽然在德国求学的每一天都看似重复而且单调，但是如果就这样被遗忘，我实在不能接受。因此从那个时候开始，坚持每天写日记。当然日记的内容不局限于流水账（偷懒的时候三言两语流水账的篇幅却也不少），还有看过的电影，脑子里有过的想法，但是这些总是不能及时写进日记里，因此去muji买了特别好用的白本，没时间写正经日记的时候，随手将当天发生的事情重点写下来，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再补写日记。造成的后果就是，我经常忘记写日记，完全是小学暑假日记场景重现，刷刷刷，需要补写十几天的生活，找随手记中的重点，就像完任务一般，没有温度。后来坚持了几年后，每天睡前花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在日记上变成一种习惯，就自然而然地坚持下来了。宅在家里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之后，照片就变得越来越少，经常一年只能发现一个文件夹。相机在家里都要发霉了，只能偶尔拿出来拍拍家里的光影与窗外的植物与四季。与人相关的部分越来越少了，因为与家人还有朋友的距离越来越远，空间上的，以及心灵上的。

Refreshing记忆的重要方式来自于与童年好友以及大学好友的聊天，从彼此的第一次相遇，第一眼印象，到一起逛过的地方，走过的路，再到相熟的伙伴们，每次聊完之后都觉得储存那部分记忆的空间变得非常明亮。这些过程让我觉得温暖，心灵得到某种与记忆有关的慰藉。

我与家人联系紧密，日常聊天的内容有一大部分就是童年故事，她们长我几岁，但我渐渐发现，很多故事都不是很完整，我因为年少缺失的那部分模糊的记忆她们都无法帮我拼凑，甚至我还讲出了很多她们都不曾记得的故事。生活中的十几年是和她们在一起生活的，但彼此之间对于生活中的故事的记忆却大不相同，也是有趣的现象。

我是一个特别爱做梦的人，有时候梦里出现小时候同学的样子，我隐约都能感觉到我在梦里都被吓一跳，作为梦的导演，我时常会想，剧情怎么可能这么扯，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人了，而且我连名字都忘记了。但是记忆就是这么怪，梦将它们调出了，睡醒之后，主要剧情都忘光，但是人却记住了。

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奇怪，非得要和大脑作对似的，非得要保存那么多东西，以示自己对生活的热情，也许某种程度上，我变成了为了保存记忆而活。

卧室里的风扇带来暖暖的风，下午三点，我从熟睡中醒来，口干舌燥，午休醒来总是这种令人不快的感受，而我却难抵挡睡觉的诱惑。闭上眼，在梦境里徜徉，半梦半醒之间再回顾一下梦，顺便做一个梦中梦，然后彻底醒来那一刻，原本清晰的细节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午睡看似美好，却不适合我。

打开窗户，阳光刺眼，热气涌进房间，那一瞬间让我想到夏天在老家阳台上看稻田波浪的午后，也是这种炎热的感受，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金黄的稻穗，滚着波浪涌向我。微微出汗的额头搭着几缕头发，有点不舒服，顺手把头绳接下来，将头发都扎成一个马尾，又觉得头皮被扯得有点疼，松了头发，再扎起来，总算舒服了一点。卧室临街，一条非常安静的小街，偶尔有电动车开过，呼呼的车轱辘声，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嘻嘻哈哈的声音由远及近，由由近及远。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工作日的下午，像我这样的大龄无业游民似乎有点太无所事事了吧。打开冰箱，一看，啤酒已经喝光了，随手披了一件薄外套，踢踏着拖鞋就下楼到街角便利店买几听啤酒，顺便买点雪糕。

下楼的时候，拖鞋踢踏地特别响，小时候这么走路，家里大人总要说没有骨头劲儿，一定要把脚抬起来走路才行，但到现在我还是踢踏踢踏地走着我的路，颓废得令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到便利店，顺手还拿了几样小吃，不打算吃晚饭了，随便吃点得了。

这样要死不活地日子已经五天了。从杂志社离职后我就想着，一定要睡个昏天暗地才行，工作之后，就算是休息日也没真正睡个饱觉，现在总算可以了吧。才第五天，我好像过了大半年一样。

爱情，当然是吹了，原因很简单，我无法忍受一个天天在耳边叨叨我的不足的男人，最开始还没看出他这一点，渐渐相处了一个月后，他这令人厌烦的习性就显露出来了，展示他的能力之余还不忘贬低我一番，这样的男人还是远离为好。保持单身的状态有太多好处，不需要他人向你报备生活，你也不需要像他人报备，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我的兴趣也不需要陪伴，一块幕布，一个放映机，一套好音响设备，就这么简单。

我还真是爱想事情，从便利店往家走的时间想起了生命中的好多过客，抬头看看刺眼的太阳，有点眩晕，我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有时候好想一直做梦，那些过客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不同剧情里，而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被我想起。走路的过程中想到刚刚午休的一些画面，突然就有点弄不清我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大学同学，在附近办事，停车不太方便，现在正步行往办事处走。她变化不大，依旧漂亮，好像是在某个大企业。她赶时间，匆匆给了我张名片，让我一定要加那个手机号的微信，还说有时间要好好聚一聚。她向我道了别，便走远了。挺神奇，在这里都能见到老同学。回到家，把啤酒放进冰箱里，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的风扇，挺神奇的。

从三月五号《告别2020》系列停止更新到今天开启《疫情记录》系列，短短十几天时间内，欧洲疫情的发展速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极限。三月初搞定了找房子的事情，还在图书馆坚持了几日，某一天突然间看到推送说柏林已经出现了好几例，当时便决定在家学习，减少外出。作为中国人，通过国内前两个月抗击疫情的各类消息和报道对新冠早已不陌生，非常警惕这个狡诈的病毒。但从意大利疫情开始到德国疫情的全面爆发，我和小宝其实是有点被震惊住了，速度是我们想象不到地快。可惜尽管我们很早就开始在家待着减少出门的次数，但由于德国媒体对新冠病毒的报道与解读太过于乐观，我们俩根本没想屯食物，依旧是保持两三天去购一次物的习惯。到十四号，突然间就感觉德国似乎开始失控，去超市买东西，面包、盐、面粉和鸡蛋全都没有了，这才开始觉得德国的数据也许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糟糕。果然到今天确诊人数已经奔三万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反思我的行为，才发现我真的好分裂，正是这种分裂的状态才导致我们没有提前考虑，准备不足，就像欧洲和美国的政府一样。一方面我明确知道新冠一旦开始，以欧洲的管理方式绝对不可能控制住，所以我已经十几天不出门，但是另一方面，隐隐地想往乐观的方面想，觉得生活并不可能受到太大的影响。这两种想法是并存的，怕死却有隐隐的期望。可是每日更新的数据简直是要让人绝望。意大利的死亡人数不断飙升，我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国家怎么能承受如此大的恐惧。欧洲城市化程度非常高，城市人口密度非常高，这种灾难面前，人的力量如此薄弱。而人又如此自大，不见棺材不掉泪，就是欧洲很大一部分人的现状。

疫情可能真的是当代社会发展的一个分界点。面对死亡，面对未知的病毒世界，人如何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在恐惧中寻找正确的发展道路？如何理解当下意义下的“现代生活”这个概念？

这些天被疫情新闻困住，脑子有点不转了，便想转变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节奏，试着在家无网络学习，可是总是破功。从早上睡醒，想着今天是offline的一日，可看到手机，总忍不住打开查看微信，而微信又有那么多分享的文章和推送的公众号，虽然看起来是我主动选择点击阅读，实际上我却是活在一张大的编织网里。编织的线看似在我手中，却被当下热点热度推着走。当日被我写入笔记本的待看电影都是偶尔一瞥网络上的某人或某一群人提到的，用只言片语或者短短的剪辑引入。当然通过我的审美筛选都是佳片值得我的时间，事实却是我是被茫茫网络海洋牵着走，而且常常在我心里种下想看的种子，影响我当日的学习计划，尤其是那些我喜欢的导演的电影，发现之后我无法忍受不立马去看，借助于便捷的网络资源，影片轻松就呈现在我电脑上，打乱了我一天的计划。这几日关注的电影公众号都在聊候麦，本该存在小本子里，按计划进行我的电影生活，我却忍不住，打开了他1987年拍的一部名叫《女友的男友》。每天仅仅通过几个群组，十几个公众号，微博上几十个有限的关注，还有BBS，trends已经完全充满了我的皮肤，我离古典的生活方式越来越远，而且更可悲的是似乎无法真正逃离。从我的阅读书单就能看出我的思考多么零碎，多么肤浅。本该就我有兴趣的话题深入阅读，找到有趣的知识，而我呢，从一本书跳跃到另一本书，完全是随心随欲，网上看到有趣的推荐便去看，而不是我主动按照我的需求去阅读。太久没有读过有趣的小说，整个人也变得无精打采。重读Harry Potter，应该能给我的睡前时光带来点乐趣。

在我仅仅看了Varda par Agnès这部片子的开头二十分钟时，Agnès成为我今年第一个大惊喜，只可惜我的法语水平不行，只能通过字幕来感受她言谈的真诚与风趣。2019年这部电影上映，同年Agnès去世。必须承认我在电影上花费的时间还是不够，不然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看过她拍过的电影，而且她拍摄的方式正是我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也可以尝试的方式，将日常的思考与生活融入电影中，将电影语言变成心中的“电影写作”。虽然电影创作不仅仅是构思剧本这一部分，还需要拍摄，剪辑以及混音，但是内在的创作热情是一致的，通过每一个画面传达出思想，传达给观众。在Varda par Agnès中Agnès回顾了她重要的电影创作的灵感来源以及拍摄的有趣的细节，单看电影片段就让我萌生想看的念头。接下来的时间就要用来好好看她的电影。

发现让自己感兴趣或者让自己产生共鸣的人或事物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通过阅读她们的作品或者观看电影改变对世界的看法，或加强自己之前的信念，或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并赋予其更高的意义，或真正寻找到诗意的栖居所。人活着，就不能放弃思考。思考，并不断探索新的更有效的与世界联结的方式，既是孤独的存在，却又不是孤零零的个体，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灵魂等待彼此的发掘，用这种无形的精神力量改变世界，让更多的心灵浸透在纯粹中，一道道地打磨，不畏惧时间的磨损，心灵越老越珍贵。